这是一个美妙的周末早晨。

早春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，照亮了空气中跳着舞的灰尘。

小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聊上了，那婉转轻快的声音这么近，说不定它们就躲在空调外机的平台上，讨论我家熊童子的花好不好吃呢。

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，小家伙嘴角挂着哈喇子睡得正香——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，再眯一会儿吧——

刚闭上眼睛，一只汗津津的脚丫子就蹬了过来，紧接着，一整条结实的小胳膊勒住了我的脖子，臭烘烘的口水糊了我一脸——我爱你，妈妈！

……好吧，我也爱你，儿子。

睡醒了吗？

醒了。

要起来吗？

要。

今天外婆和奶奶不在，爸爸要出门，我得去给你做早饭，等会儿你能自己去尿尿吗？

能！

会自己穿裤子吗？

会！

好，那穿好衣服我们就分头行动，看是你尿尿尿得快，还是我早饭做得快。

肯定是我快。

但是你得把裤子穿好，不能遛鸟侠。

好！

那么比赛开始！

众所周知，我的厨艺技能压根没点亮。所谓做早饭，其实只是把牛奶放进微波炉，把鸡蛋放进锅里煮，再把现成的面包放进盘子里，加上D3钙片之类添加剂而已。

刚把餐盘放上桌子，儿子那边就传来捷报：“妈妈，我把尿尿尿在垃圾桶里了！”

？？？

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现场，只见这位小兄弟双手叉腰，得意洋洋的站在刷牙台上，还真的自己穿好了裤子。

只不过垃圾桶里，地上，柜子上，马桶盖上，遍布可疑的黄色液体，只有马桶里的水无色清亮，一如往昔。

（现场实在没有心思拍下来……）
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并且强制自己忽略这口气的味道——别生气，别生气，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想尿在垃圾桶里。

时间回溯到2年多前，他还是个懵懵懂懂裹着尿布的2岁小娃，正在接受男孩尿尿姿势的训练。某次跟着爸爸出门，他兴高采烈地想实践新学会的姿势，却发现……个子太矮，够不到商场的马桶。

可是箭已经在弦上，不得不发了，情急之下，爸爸指着旁边的垃圾桶说，就尿这里，没事。

从此以后，这位小兄弟就认定了垃圾桶是个可行的选项，并且经常向我提出尿进垃圾桶的申请。虽然每次都被我拒绝了，但他显然很不服气：上次爸爸就让我尿在垃圾桶里的，为什么现在又不能尿了？

回忆杀到此结束，这一回，总算给他逮到重现荣光的机会了。

我长长叹一口气，然后开口：这一堆烂摊子，该谁来收拾呢？

对不起。

那就是你来收拾咯？

你跟我一起收拾。

不，我可没尿在垃圾桶里，而且我觉得我教过你不要尿进垃圾桶的。你是明知故犯。

大多数我来收拾，小多数你来收拾。

大多数你来收拾，小部分我来收拾？嗯，我明白了，你愿意收拾的，但你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，所以要我帮一点忙，是吗？

是。

好的，这没问题，我来告诉你都要做些什么。（这个认错表现还算不错，我觉得自己真的不那么生气了。）

首先，用草纸把马桶坐垫上的尿尿擦掉吧。

好。

好，这样掀起马桶坐垫的时候，就不会把尿尿蹭到更多地方了。现在把坐垫掀起来吧。

好了。

把垃圾桶里的尿尿倒进马桶里吧。

可是这上面都是尿尿。

那没办法，谁让你往里尿的时候没有对准呢？我帮你把袖子撸起来，等你倒完了洗手吧。

吚~~

（看到儿子小心翼翼的样子，我的心情开始变好了。）

干得不错，不过有几滴尿尿又溅到外面了，擦一下吧。

先等等，我先洗洗手。

擦完一起洗呗。

不要，我现在就要洗手！

那洗吧。

洗完了。

好了，现在可以擦了吧？

嗯。

现在把垃圾桶拆开洗干净吧。

那上面还有尿尿。

是啊，所以要洗干净。

可我怎么拿？

用手拿啊。

我刚刚洗好手！

所以我让你等会再洗嘛。

我不会拆。

很简单的，你平时恩恩的时候不是经常把它掀翻散架的吗？

可是那样尿尿要溅出来的。

有道理，那还是直接把盖子拆下来比较好，反正可以洗手的。

好吧。

（看着儿子一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拆垃圾桶，我开始高兴了。）

洗干净了？

洗干净了。

嗯，不错，现在要对付柜子上和地上溅出来的尿尿了。你用这块抹布擦柜子，我来拖地吧。

我来拖地！

那你把柜子擦好再来拖地。

好。

（如我所料，玩拖把的机会他是不会放弃的，哈哈哈。）

行了，这个袋子给你，把那个有尿尿的袋子装进去，然后一起扔到大垃圾桶吧。

干垃圾湿垃圾？

干垃圾。

好，我去了。

等一下！你的拖鞋底上沾了尿尿，不能就这么去外面！我们还得洗一下拖鞋底。

那我穿什么呢？

是啊，真是个问题，这样吧，你在马桶盖上坐一会，我来洗。

马桶盖上还有尿尿吗？

没有了吧，你刚刚不是擦过了吗？

……我再检查一下……好吧，应该没有了。

搞定了，去扔垃圾吧！

是干垃圾对吗？

对。

累死我了，总算搞定这个烂摊子了。

嗯……我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。

什么消息？

因为我们耽误了很长时间收拾烂摊子，你早饭的溏心蛋煮过头，变成老蛋了。

啊——！！

真是一个美妙的早晨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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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可以自豪地说，我是个基本不打儿子，吼他的次数都只有个位数的妈妈。

一方面，是因为我的儿子确实不那么调皮捣蛋，另一方面，是我确实不认可动用暴力的教育方式。

必须承认，很多时候，打一顿确实是解决问题最高效的手段：

两只甲虫追求同一个配偶，怎么办？打一架。

两头狮子看中同一片水源，怎么办？打一架。

两个国家争夺同一片领土，怎么办？打一架。

包括在外面遇上蛮不讲理的熊孩子，我都不介意扬起拳头威胁一下。

但这背后隐含的逻辑是什么？

“我比你强，你打不过我，所以你得听我的。”

大多数时候，这个世界也确实是如此运转的，但认同这套逻辑，就意味着认同强者通吃。然而很多时候，我们领到的是弱者的剧本，难道身为弱者，还应该为强者通吃摇旗呐喊，把自己的生存空间拱手让人吗？

看看《三体》的执剑人罗辑是怎么做的？是，地球人是打不过三体人，但是你敢打我，我就敢跟你同归于尽，让你也落不到好。

那么你猜猜看，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，我们的孩子要多久才能领悟这个生存策略呢？

你又想象一下，在家庭关系中处于绝对下风的孩子，能有哪些制约家长的手段呢？

撕作业？交白卷？逃学？离家出走？滥交？吸毒？自残？还是鹰击长空？

天哪，我们是养孩子，不是养敌人啊！

孩子是不听话，闯祸，发脾气了，但除了打他，我们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？

一定有的，不然的话，为什么同事不听话跟你扯皮的时候，你不扇他？

为什么邻居闯祸弄坏了你的东西，你不打他？

为什么老板对你发脾气骂你的时候，你不往他屁股上来一巴掌？

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，需要长期来往的人，为什么唯独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，我们会考虑揍他一顿？

还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占据了武力优势，所以懒得思考其他办法，想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。

可是孩子要长大的呀，以这一代小朋友的喂养水平，要不了十年我们就要面对打不过孩子的情况，而如果这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反复实践“强者通吃”，那等他们的拳头变大，挨揍的可就换人了，而且这一对换，大概率就得一直持续到我们行将就木。

嗯……也许还有一种办法，就是用孝道绑架他：“因为我生你，养你，给你付生活费，所以你得听我的。”

只不过孝道是把双刃剑，如果认同孩子必须听父母的逻辑，那在“隔代教养”的问题上，可就把法理高地拱手让人了。

如果长辈给孩子穿丑了，吃零食了，看电视了，代做作业了，包庇错误了，我们最好都闭上嘴，因为我们都是自家长辈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，得听他们的。

说真的，对自己亲生的孩子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那么难吗？

像尿进垃圾桶这样的事情，带来的损害无非是环境脏乱差影响心情，收拾残局耗费时间，那么让他了解这个后果，自己承担一下，然后掂量掂量是不是值得，问题就解决了呀！今后他愿意尿在垃圾桶里，尿一百次我都不会生气，因为他得自己收拾。

坚决不收拾怎么办？拿他喜欢的东西来补偿呗。比如拿一个星期的动画片指标来请妈妈帮忙收拾好了。

归根结底，如果面对一个幼儿园小孩，我都做不到以理服人，而要利用等级差带来的力量优势去欺负小号，那还哪来的脸自称智力型英雄嘛？

感谢阅读，与君共勉

桑德薇

.03.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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